即使是冬天。

玫瑰終究是會開的,

她不喝酒。

學生時期,大學四年來的成績都維持班上前三名,個人測驗就不用說了,分組報告也是最搶手的組員之一,有她在,就是PASS的保證,而且還不用出幾分力。她不是沒有被人提醒過,她正在被別人利用。但她並沒有接受妳就擺爛一次看看啊這種提議。「別人爛是別人的事,我可不行。」她說。

成績優異地畢業了,大家紛紛投入就職活動,她自然也是一如既往的野心勃勃,瞄準了數間頂級企業,用心準備資料模擬面試,她覺得應該萬無一失。

想不到第一間公司碰到一位心情不佳的面試官,不知道為什麼,對她優秀的成績東挑西揀,言詞處處尖銳,用老鳥才回答出來的問題,把她刁難得啞口無言,最後輕蔑地笑笑:哼,優等生有什麼了不起。

所有的人都安慰她,那位面試官只是嫉妒,只是特例,但一路走來順遂的她最沒有經驗的就是特例。陰影籠罩了她,接連在之後幾間公司的面試階段亂了陣腳,她信心頓失,待業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長。

然後另一個她忽然傳來就職的好消息,好姊妹們都為她高興,她也本應如此。但是太耀眼了,聚會上眾人為那個人舉杯,明明學生時期不上不下,現在卻比她早一步獲得理想的工作機會,她產生了一個很陌生的情緒,她還來不及理解如何與這個情緒相處,話就先說出口。

「這間公司也不怎麼樣吧。」她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,她以為只喝烈酒並早就喝醉的對方不會認真,但衝突還是來了,攪得一團亂,「我們都喝醉了。」她說完起身離開。她明明不喝酒。

諷刺的是她在一週之後忽然獲得了工作機會,人啊,一旦心頭的大石落下,卡在大石後面那些蜿蜒暗湧的心情才會忽然傾瀉,可是名為自尊心的拴子又卡住了,原本形影不離的四人,因為她們倆而裂了縫,一個星期,一個月,一年,九年,就這樣子咻咻咻不可思議地過去了。

「她已經從日本回來一陣子了。」我對她說。冬天來臨的第一天,她出差,順便來找我。
她聽見她的久違消息,愣了一下:「妳們還有聯絡啊?」是啊,我說。

然後我們話題很快轉到別的地方去,但我感覺得出來,每一個話題她都有點心不在焉。過去這九年,她早已越過了當初求職的不穩定,只要她拿出本事來,步步高昇是理所當然的發展。

這段時間以來,我跟她會碰面,她跟其他姊妹也會見面,但好像有一塊巨大暗礁堵在她的交友河道上,永遠會繞過去,她,始終是她嘴上不在意、其實心裡最在乎的一塊。

我沒招了,噗哧一聲開了一罐啤酒。

「妳喝什麼?」她注意到我手上的啤酒有點不同。
「玫瑰啤酒喔。」我說:「要來一罐嗎?」我不抱希望的問,我知道她不喝酒,尤其九年之前那一齣後,對酒更是反感。

我沒預料到她今天會說好。

她拉開拉環,仰頭咕嘟咕嘟喝了一口,發出哈一聲的嘆息。然後我們安靜了片刻,我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,她的眉梢、嘴角,彷彿在透露些什麼,很輕的顫抖著。

從不喝酒的人喝酒了,她一定是想改變些什麼。

「妳知道嗎?」我說:「歌德曾經說過:如果這是一朵玫瑰,它終究會開的。」
「為什麼一定會開?難道不會徹底死掉嗎?」她說。
「其實歌德原意是比喻,只要是有價值的人事物,最終一定會被看見。」
她頓了頓:「有價值的嗎⋯⋯」

「就像九年前⋯⋯」我才剛說,就立刻感覺到她敏感地僵住了。但就像摘玫瑰,我不能直接去摸有刺的地方。

「就像九年前,妳一開始找工作不順利,不過因為妳實力足夠,所以最終還是拿到進入職場的門票。」我說。

她乾笑兩聲,「除了我男朋友,還沒人把我比喻成玫瑰過。」
「只要是美好、有價值的,都可以用玫瑰比喻。」我眨眨眼,「而且就算曾經凋謝,玫瑰終究還是會再開的。」

她很聰明,跟聰明的人說話,不必把話說白,她就會像酒一樣慢慢發酵。如今已經醞釀了九年了,我希望已經是時候了。

她淡淡笑了一下,「你們這種寫文章的,隨便什麼都能講得天花亂墜。」

啊,看來這次也還是沒能開花啊⋯⋯

她舉腕看錶,眉頭皺了一下,我該走了,她說。穿上大衣,拎起皮包,正要轉身離開,想起剛才那罐喝了兩口的啤酒,又彎腰拿起,「我要外帶。」

她走之後,我一個人慢慢喝著啤酒,玫瑰的香氣縈繞鼻息,彷彿一座花園盛開在小小的房間裡,清甜之中,卻帶著一絲的微酸。我好像有了靈感,想來寫一寫我們幾個姊妹的故事,不過故事要怎麼收尾呢?

沒想到在我想到之前,她已經幫我寫好了。

一陣子之後,曾經分裂彼此的她,竟然主動號召了同學會,接到消息的時候,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,不過我沒有跟她再確認為什麼,因為我深怕這個動作,會讓得來不易的冰釋又脆弱的冰回去。

我自己默默推敲著鬆動她的關鍵,回想起之前那場促膝短談的玫瑰啤酒會。

一瓶玫瑰啤酒能有這麼大的能耐嗎?應該不可能吧。不過,我彷彿看到歌德微笑著對我說:看,被我預料中了吧。
他說得對, 玫瑰終究是會開的。

即使是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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